本文原載於《戲劇評論》第六輯 作者戲劇：水 晶
“戲劇與節慶”專欄
主持人語
陳恬
戲劇與節慶的關係既是一個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古老命題，也是一個在當代語境中發展變革，因此需要重新審視的新問題戲劇。加拿大學者裡克·諾爾斯指出，自1990年代以來，世界各地節慶活動的數量和型別呈指數級增長，原本僅僅被稱為活動的都被“節慶化”了。愛丁堡、阿維尼翁等“精英”藝術節依然為非本地、全球化的市場流通高階表演產品，並將所在城市打造成“節慶城市”。同時，各種邊緣藝術節以當地流行文化反抗精英藝術節和高雅文化為初衷，最終催生了一個龐大的全球巡演網路。為了回應精英和邊緣藝術節基於巡演市場的程式化風格，又產生了新的藝術節形態，主要由藝術家經營，在較小的城市舉行，通常包含跨學科的、實驗性的或基於社羣的作品。誠如諾爾斯所言：“戲劇節是一種文化表演，它將其他表演嵌入其中，在此過程中將它們累積轉化為一種元表演。”
中國的戲劇節發展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徵戲劇。早期的戲劇節多由政府主導，以展示性和評獎為主要功能。進入21世紀後，隨著市場化程度提高和藝術生態的豐富，戲劇節的形態開始多元化發展。上海國際藝術節、烏鎮戲劇節在國際交流與商業運作方面做了成功示範。新興的戲劇節更強調藝術創新和實驗性，更加註重多元化策展理念，探索更靈活的運作模式，如建立獨特的藝術家孵化機制，發展多元的展演空間，加強與本地社群的聯絡等。這也是國際範圍內戲劇節所共同面臨的轉型壓力，尤其是在疫情之後，經濟壓力和觀眾流失問題更加突出，戲劇節將面臨更多藝術和非藝術的挑戰。有鑑於此，本期特邀三位戲劇人分享她們參與戲劇節工作的經驗和思考。
著名戲劇人水晶有豐富的獨立藝術節策展經驗，在擔任蛇口戲劇節評委之後，她對這個新生的戲劇節有了切身的體會戲劇。她指出蛇口戲劇節透過獨特的“群龍無首”評委制和全作品孵化模式，打造了一個突破傳統的藝術平臺。它不僅創新地利用非傳統空間進行演出，還建立了完整的創作者培育體系。從2021年創立至今，戲劇節在規模和影響力上持續擴大，成為了中國戲劇節創新發展的重要樣本，也呼應了蛇口作為改革開放先行地的開拓精神。
策展人黃佳代自2015年接手ACT上海當代戲劇節，作為一個由上海話劇藝術中心主辦的國際性戲劇節，ACT自2005年創辦至今，始終堅持引介國際當代劇場作品，在有限的預算和場地條件下，透過精準的節目選擇和策劃，為觀眾帶來富有創新性和實驗性的表演藝術作品戲劇。黃佳代在文中探討了作為一個公共藝術平臺，戲劇節在藝術策劃、觀眾交流和行業生態建設等方面的價值和意義。
旅德獨立戲劇人高音符在2024年德國“種植”藝術節負責觀眾招募工作，她在文章中深入探討了獨立藝術節在觀眾招募和社群建設方面面臨的挑戰和經驗，指出成功的藝術節不僅需要合適的場地和有效的宣傳，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與本地社群的深度聯絡，讓藝術走出小眾圈層，實現更廣泛的社會對話戲劇。希望這三篇文章為讀者提供一個內部的視角，並激發業界和學界更深入的討論。
從0到1戲劇，蛇口戲劇節的方法論
文戲劇：水晶
2021年初接到擔任“蛇口戲劇節”評委邀約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未來3年，自己會在這項工作當中投入那麼多的熱情與時間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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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獨立藝術節策展人，在過去很多年的工作中，我的主要工作模式都是獨立決策：獨立選戲，獨立安排演出計劃，獨立帶領團隊宣傳、銷售，雖然有和不同團隊和劇院之間的合作，但在核心事務上，我習慣了自己做所有的決定戲劇。也是因為這種工作模式使然，加上時間的原因，所以，我從來沒有擔任過任何“評委”類的工作——我開玩笑說我不擔任評委一方面是因為“評委說了不算”，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擔心太多的人際溝通和協調，會使得工作效率大打折扣。作為一個急性子的I人，我真的很難接受這一點。
但蛇口戲劇節的工作模式，算是幫助我開啟了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我第一次得以有機會跟許多同樣有個性、學術和工作經驗各不相同的評委們，一起共同討論、爭議、協同，並探索出一種全新的工作模式，共同孵化出了一個全新的戲劇節平臺戲劇。
2025年蛇口戲劇節孵化作品
一個民主的戲劇節戲劇，
才可能是多元的、包容的
蛇口戲劇節之所以能成長為今天的樣子，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其“群龍無首”的評委決策模式戲劇。
2022年初創時，戲劇節的評委共6位，主辦方招商文化的總經理孫奇傑有多年當代藝術領域管理經驗，卻總是謙稱自己不懂戲劇；編劇楊阡是深圳非常重要的文化大佬，也是當地戲劇活動的核心人物；宋科教授，一位看上去年輕得像高中生的博士生導師，供職於哈工大深圳分校，專攻建築歷史與理論研究，對深圳本土的發展歷史也頗有涉獵；古英元，澳門怪老樹劇團的藝術總監，在戲劇創作和表演藝術教育領域都有豐富經驗；鄺為立，一位工作履歷跨越中國內地、臺灣地區及香港特別行政區的資深表演藝術製作人，擁有30年的市場經驗和對藝術人才的認知戲劇。然後就是我，多年來以引進國際優秀劇目和綜合形態的藝術節策展為主業，同時在疫情開始的2020年，與何超瓊聯合發起了以孵化青年藝術作品為目標的“前灘31青年創藝計劃”。這項孵化工作的開啟讓我對挖掘國內青年藝術家的創作潛力有了更強的信心。
另外，在整個工作結構中，還有一位非常重要的靈魂人物——蛇口戲劇節的製作統籌張顯靜，作為招商文化演藝互聯的總監，她擁有非常豐富的藝術行政經驗，之前曾供職臺北兩廳院以及廣州大劇院，同時非常擅長聽取不同意見並智慧地取得平衡，以一種很強的向心力把所有評委團結在一起戲劇。著名戲劇製作人袁鴻一直以“首席觀察員”的身份活躍在整個結構中，有時熱血參與，有時“冷眼旁觀”，我們大家還是有點“怕”他，因為他經常會對我們評委和創作者說些不那麼中聽的話。
評委結構在戲劇節的第二年、第三年有過一些微小的變動，2023年第二屆戲劇節籌備期，楊阡老師辭去了“新空間演藝”這個主單元的評委工作，在蛇口戲劇節的大結構下另外開啟了一個新的板塊“新寫作”，並召集了何一梵、程月旻、胡璇藝、葉梓濤、張哲川等許多大咖助陣，為蛇口戲劇節增添了不一樣的精彩戲劇。同年，曾經在天橋藝術中心等眾多大機構擔任技術總監的王昊老師加入“新空間演藝”評委行列，為我們在作品孵化過程中的“短板”提供了技術視角的有力支援；2024 年，享譽華語舞臺的著名導演司徒慧焯也加入了我們，這樣一位高能專業人士的加入，也讓我們得以在戲劇節辦到第三年時開始“有膽”正式啟動對孵化作品的“導師制”。同時，2024年的蛇口戲劇節也邀請了在香港有資深舞臺技術背景的莫賦斌先生作為戲劇節的技術總監參加工作，很多需要評委一起共同商議的場景都會有他的加入。
這樣的人員結構，基本形成了一種類似於現代企業制度裡的“董事會”和職業經理人團隊的架構，這六七位評委是董事會成員，顯靜所帶領的招商文化內部工作團隊是職業經理人團隊戲劇。重大問題的決策都需要董事會開會商議，而且這個董事會是沒有董事長的，所以沒有什麼權力或上下級的關係，因此我們團隊很快就形成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工作氛圍，不管其他評委是什麼意見，每個人都會主動表達自己的想法。在充分表達之後，因為相互之間的聆聽和理解，對於有些問題，我們很快就會形成相對一致的意見；如果還是不行，我們可能就會進行“小投票”，即針對某個具體的問題進行投票，一人一票，形成結果。偶爾也有“吵”得很厲害的時候，但並不傷和氣，因為雖然在這個問題上你可能跟某個評委意見不一致，但很可能在下一個議題上，你倆又有共鳴了。大家都是對事不對人，所以思想上沒有太大的顧慮。
蛇口戲劇節“評委對話之夜”活動照
可別小看這種工作氛圍，事實上，恰恰是這種內部充分民主的工作氛圍和決策模式，使得蛇口戲劇節在從無到有的過程中，保持了一種高度開放和多元的特質戲劇。因為每個評委的學術和工作背景都不一樣，偏好和關注點也不一樣，所以當七個人八個觀點放到一起的時候，更容易看到一個作品或一個具體選擇在整體上的全貌或風險點，也能幫助職業經理人團隊在做具體的工作安排時，有一個比較完整的邏輯思維結構去支撐那些細小的工作安排，因為該考慮的方方面面經過評委們全方位無死角的掃射之後，問題和重點也都被挖掘得差不多了。
這幾年在蛇口戲劇節工作下來我最大的個人收穫，就是學會了如何在一個“誰說了都不算”的議事結構中，和一群評委同事們共同工作，大家用不一樣的視角、不一樣的表達，朝著一個共同的方向努力戲劇。這個過程，其實也是丟掉我執、個人成長的過程。
雙重目標戲劇，分階段抵達，
“孵化”是一個精細活兒
蛇口戲劇節在創立之初，就面臨著兩個主要目標 ：一是希望整個戲劇節是以自主孵化的作品為主的，而不是針對市場上已經演過的成熟作品“買買買”；二是希望作品能夠在傳統劇場空間之外的公共空間和各種室內/半開放/開放空間中發生戲劇。這主要是因為戲劇節的主辦方想充分挖掘深圳的蛇口片區藝文潛力，而這裡的主要演出空間並不多，除了古舊的風華大劇院和較新的位於海上世界文化藝術中心的境山音樂廳之外，沒有其他日常用於演藝的空間，真實發生的演藝活動也較少。所以，如果戲劇節可以用到普通日常空間的話，一是會減少為了戲劇節而去專門建設專業場地的費用，二是可以提升這些非傳統劇院之外公共空間的利用率和利用方式。
在非傳統劇場的空間裡做藝術節，我有之前在2016—2020年中策劃和落地執行上海“表演藝術新天地”的五年經驗，當時大量國際、國內演出都是在新天地片區的各種公共戶外空間和其他商業空間裡進行的，效果非常不錯戲劇。孵化作品則有“前灘31青年創藝計劃”的案例在前，也算是有些心得。所以在前期的溝通和制度設計時，我和顯靜的交流會特別多一些。事實上，將這兩個目標疊加在一起，難度係數是單個目標的三倍以上，因為在非傳統劇場空間裡做創作和演出，比在有基礎技術條件和穩定觀演關係的劇場內部要難得多，需要處理的問題複雜多樣，也面臨天氣和當時還存在的疫情管理等各種不確定性因素。加上又是“孵化”，這意味著在確定戲劇節劇目的時候，我們是沒有辦法知道劇目最終能長成什麼樣的，這在很大程度上也意味著“品控”的風險。
但是一眾評委都很願意面對這些挑戰，也覺得在各種“買買買”模式已經很多的戲劇節環境中，沒必要再去重複其他地方都做過的模式，希望可以借蛇口戲劇節摸索出一條獨特的道路來戲劇。這個心氣兒，倒是非常符合當年打響“改革開放第一炮”的蛇口氣質，就當是做實驗嘛，不成功便成仁，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算一步。
結合這兩個目標，最初我們將孵化作品的過程分成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面向全國的海選報名，先盡最大可能吸引藝術家和青年創作者對這個平臺的關注，把他們意向中的作品和創作意願先收集上來，然後進行一輪初選戲劇。第二階段是確定的入選作品成為被孵化的物件，由戲劇節的主辦方跟團隊簽訂合同，評委會在後續的創作階段和每一個主創團隊開會，瞭解創作程序，發現一些問題。
但是，在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之間，我們後來加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中間環節——“創作營”和二度決選過程戲劇。也就是說，我們會在第一階段的海選初選時，先選一個大一點的候選人/作品“池子”，讓更多的藝術家團隊可以進入初選，然後讓他們來到蛇口，經過一個為期5天左右的“創作營”環節，安排一些課程，讓他們有機會看到當地的不同空間，去充分感受這些空間，激發自己的創作靈感——我稱之為讓他們和空間“談戀愛”，只有讓作品真正跟空間建立有機的連線，才能有所謂的新空間演藝創作，而不是把一個放之四海皆準的作品，在外地排好了之後隨便地塞到蛇口當地的某一個空間裡去。
同時，在創作營階段，評委們也有更多的機會見到這些藝術家，跟他們交流，感受他們的想法，以便更好地對他們的創意進行評估，也可以回答創作團隊關心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這是一個雙方加強交流和相互認知的非常好的過程戲劇。
創作營結束之後，藝術團隊會帶著他們在創作營期間的收穫和對不同空間的感受、使用想法，重新深化他們的創作方案，並在方案中加入更詳細的預算計劃，然後再度提交上來戲劇。針對這一次的深化方案，評委們再重新進行討論和打分，最終確認戲劇節孵化名單的入選作品。
蛇口戲劇節孵蛋計劃創作營工作坊
應該說，這樣一箇中間環節的確立，在戲劇節最終挑選孵化作品的決策過程中，是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幫助作用的戲劇。很多雖然沒有最終入選但有機會來參加創作營的藝術團隊，也透過這個過程對蛇口和蛇口戲劇節這個平臺有了更多的認知，使他們可以有機會在未來繼續以新的提案和創作方向進行申請。
確認了最終的戲劇節入選名單之後，顯靜所帶領的行政團隊有大量的工作需要與不同創作團隊進行對接，合同、場地的溝通、演出內容的確認、宣傳報批海報設計、現場執行和最終的票務等等，事無鉅細，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到戲劇。第一、第二年時，戲劇節的團隊也比較年輕，經驗不太夠，參與戲劇節的藝術家也多數是青年人，藝術行政的經驗和方法也都比較薄弱，所以一路免不了磕磕絆絆。到了2024年，戲劇節的整個行政團隊也成長起來了，兩年下來戲劇節的口碑不斷提升，藝術家之間的資訊傳遞也更精準了，溝通起來比從前順暢得多。
但是戲劇，仍然有另外一個“重擔”壓在評委和主辦方的肩上，那就是——如何讓孵化作品最終的呈現效果不是“開盲盒”？如何不僅僅是提供演出平臺和孵化資金，而是真正能在專業層面幫助到這些被孵化的創作者？
既不想“開盲盒”戲劇，又不想“手把手”
孵蛋者的風險意識與分寸感
如前所述，蛇口戲劇節建立伊始，便確立了兩個與其他戲劇節“迥異”的目標和定位，一是全部作品均為孵化，二是作品將主要在傳統劇院之外的新空間上演戲劇。同時，由於參與申請的創作者絕大部分都是青年藝術家，這三個因素疊加起來，也就使得戲劇節孵化作品的最終呈現將是一個“未知數”。雖然評委們對這一結果都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但在具體的工作過程中，大家還是抱著一種審慎的態度，總是希望儘可能讓結果更完美一點。
第一屆蛇口戲劇節的進行時間是2022年10月27日至11月13日，受疫情影響，各劇目的上演多了很多不確定因素戲劇。戲劇節第一週我沒能從北京順利去到深圳，所以錯過了好幾個節目。之後《行花街》劇目因為團隊成員主要來自廣州，也是一直拖到戲劇節結束之後兩週才進行演出。在這樣的波折當中，所幸大部分劇目還是順利演出了，當時大家的感慨更多的是能演就好，加上戲劇節又是第一年舉辦，所以無論觀眾還是創作者、評委和戲劇節工作人員，都抱著一種寬容和欣慰的態度看待孵化節目的落地。
但第一年，我們在覆盤時已經意識到，“新空間演藝”由於其樣態本身帶來的對場地技術條件的挑戰、觀演關係的變化，比一般傳統劇場內的作品創作更有難度戲劇。加上青年創作者們在這個方向上的經驗並不充分，很多最初的想象在後期落地時，免不了會與當初的表述或是計劃有差距。而評委們雖然能夠在每個月的例行會議上對創作進度進行跟進，但也僅限於口頭交流的講述和了解，等到最後落地時，評委們大多數也是和觀眾一樣，現場“開盲盒”，有時候是驚喜，有時候是驚嚇。
那時候，評委們和戲劇節工作組開會時，就已經討論到，要不要引進所謂的“導師制”，即不同的評委能夠帶幾個戲，可以更具體地給一些指導意見戲劇。但我對這個提議是比較有顧慮的，一方面是因為這是一個孵化專案，我們更大的期待是讓青年藝術家自己去創作和呈現，而不是讓評委成為創作的主導者和干預者；另一方面，如果是評委擔任導師，那應該干預到什麼程度呢？如果幹預程度過高，不就成了導師的作品了？如果幹預得並不合理，是不是又拖了創作者的後腿呢？所以當時討論下來的意見是：先放一放，後面再看。
到了2023年，戲劇節進行到第二年，我們對於戲劇節孵化作品的落地效果有了更高的期待戲劇。雖然第二年的作品也多有驚喜，但仍然有些讓我覺得非常遺憾、認為沒有達到預期效果的作品——如果我們有合適的方式更早地“看到”作品的雛形和創作中的問題，並進行干預，這些作品在實際演出時，是可以減少很多扣分項的。如何減少這些“扣分項”，如何透過過程中的專業干預，提升孵化作品的質量，再一次被擺上了議事日程。
2024年發生的一個小插曲，也最終加速了“導師制”在蛇口戲劇節的落地戲劇。2023年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的青年導演曾龍投稿作品《平行時空·陳三五娘》在蛇口戲劇節被成功孵化後，被評為2024年度福建省舞臺藝術和美術精品工程重點專案，這也直接促使在2024 年被國家藝術基金支援的“2024全國南戲展演”增加了一個針對戲曲和新空間演藝跨界聯合的孵化專案——“海絲新空間”戲劇孵化計劃。這個孵化計劃旨在挖掘、培育、孵化創新形態的中國戲曲及跨界作品新人新作，曹路生、曾靜萍、王珮瑜、陳恬、宋之歌和我共同擔任了孵化計劃的評委。
《平行時空·陳三五娘》海報與劇照
《紅眠床》2026香港藝術節演出海報
（《紅眠床》由《平行時空·陳三五娘》升級孵化創作）
在幾乎照搬蛇口戲劇節“孵蛋計劃”運作規則的同時，“海絲新空間”的孵化計劃還面臨著“戲曲”這一表演藝術形態的獨特性和更高的創作難度，所以在第一年孵化時，曾靜萍老師就提出了要有“導師制”，我們6個評委每人認領了一個劇目，一對一地輔導與監督整個創作過程戲劇。整個工作過程給我和其他團隊成員都帶來了非常大的收穫，6個孵化作品也在2024年7月19—27日進行了整體演出，效果非常好。所以，當2024年下半年回到蛇口戲劇節的籌備過程中時，我對於“導師制”的顧慮，也就沒有那麼重了。再加上戲劇節進行到第三年，評委們和戲劇節的工作組都希望孵化作品的質量能更上層樓，所以也就正式開始確立了對孵化作品的“導師制”（各位導師在最終節目單上對應的title是該節目的“監製”）。
在最終確認2024年蛇口戲劇節入選劇目之後不久，根據對不同專案的認知和興趣，11個劇目被7位評委分頭認領，我“領”到的是香港著名舞蹈藝術家梅卓燕的《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和深圳青年藝術家吳堅的《A3證，查票》，後來又增加了香港特邀劇目《轉念之間》戲劇。因為梅卓燕和她的合作團隊創作和演出經驗都非常豐富，所以我實際上花的功夫並不多，只在前期籌備階段如何與在地社群建立連線方面提了一些建議；《轉念之間》是一個之前在香港演出過的VR作品，所以這一次的孵化與作品落地過程中，我更多的是給他們提供一些關於空間佈置、作品邏輯線等方面的建議。
《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劇照
我在《A3證，查票》上花的工夫則有點多，這是一個在公共汽車上進行的作品，空間本身獨特性很強，又沒有特定的劇情和非常明顯的表演機制，所以對於呈現效果的想象，其實是有一定難度的戲劇。創作者吳堅個性鮮明，在前期幾次測試場時受到了非常多質疑，難免會有點情緒，作品一度成為被評委們和戲劇節工作團隊高度憂慮的物件。為此，我花了非常多的精力和創作者反覆深度交流，不斷去了解他的真實創作動機，幫助他梳理劇作結構和呈現手段，對確實不合理和存在高風險的創作點，會堅持要求進行調整。
《A3證，查票》劇照
但同時，我也會給出許多開放性的案例和創作建議，儘可能讓創作者把自己最鮮活的能量和創造力釋放出來戲劇。整個過程中，我都非常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掌控欲，該放手時放手，該鼓勵時鼓勵，讓這個作品最終還是要成為創作者自己的作品。所幸，這個作品最終的演出效果還是不錯的，我的“導師”工作也得到了戲劇節工作組的認同，作為一直擔心分寸感把握不好的“孵蛋者”，算是心安了一點點。
“創作者、戲劇節、觀眾”
三者之間的關係戲劇，
就像是“魚、水、船上的觀魚人”
蛇口戲劇節在最初創立的時候，已經意識到自己將會主要面對青年人——無論是創作者，還是觀眾，應該都會比較年輕戲劇。因為深圳本來就是一個年輕人居多的城市，蛇口本身並不是一個表演藝術活躍已久的區域，現成的可供摘取的“果實”並不多，尤其是在創作方面。但這並不算是一個大問題，因為這些年來針對全國各地青年創作者的平臺越來越多，各地的藝術家們本來也就是漂來漂去的，各自在不同藝術節和戲劇節平臺上尋找機會。
即便是在戲劇節初創的第一年，首次面對社會公開招募的“孵蛋計劃”仍然收到了96個報名申請，20位創作者進入了“創作營”階段，最終11個作品的深化方案進入蛇口戲劇節終選名單（之後有一個劇目《嘈雜與寂靜——）貝克特短歌集》因為主創時間問題退出，主辦方另外選擇了由北京文化藝術基金和中國國家話劇院聯合孵化的《不在梅邊在柳邊》作為“特邀劇目”進行替代），總的演出場次為47場，另有11項延伸活動戲劇。
雖然是第一年，但蛇口戲劇節的小程式在戲劇節結束時已經收穫了59萬多的訪問次數，現場觀眾2868 名，在需要支付“佔位費”的情況下，平均5分鐘內節目票券被全部搶光戲劇。在社交媒體上，初露頭角的蛇口戲劇節也受到了一定的關注，抖音平臺“蛇口戲劇節”詞條的相關影片閱讀量累計67.8萬，小紅書“蛇口戲劇節”相關話題相關筆記瀏覽量達351萬，其中有一篇關於《鯰魚效應》的分享筆記，最高收穫5.5萬點贊數。
2023年第二屆蛇口戲劇節再次啟動，總共收到了133個投稿作品，並在第一輪分別選取了20個新空間演藝創作團隊及10位新寫作劇本創作者，參加在蛇口舉辦的孵蛋創作營及寫作工作坊戲劇。最終共有10個新空間演藝專案脫穎而出，進入2023年蛇口戲劇節的最終陣容，另有5部原創劇本在“新寫作劇本單元”中被孵化出來，並由香港演藝學院的師生進行讀劇展示。同年，我和蛇口戲劇節的同事一起，又搭建了國際論壇這個板塊，當年的論壇主題是“新空間演藝”，中外論壇邀請了倫敦國際默劇節、阿德萊德藝術節等大量國內外重要節展的策展人參與，分享討論新空間演藝的案例及發展，在論壇開始之前還面向全國徵集了大量優秀的論文集結出冊，由《廣東藝術》以專刊形式發行。
2023年蛇口戲劇節的舉辦，算是正式開啟了其在業界的影響力，受邀到訪的劇評人楊小亂在他的觀劇心得中說：“最大的感受就是這是一個對於創作者非常友好的戲劇節，如果我是一個演出創作者的話，真的恨不得每年都要來報名爭取參加這個戲劇節，必然會獲得全方位的收穫戲劇。”這樣的行業評價也令蛇口戲劇節在2024年的公開招募階段獲得了“爆發式”的增長，共收到了267個投稿（其中：新空間演藝133件，新寫作劇本134件），為了更好地“優中選優”，當年“創作營”的規模也擴大到30組新空間創作者及9位新寫作創作者。
2024年第三屆蛇口戲劇節在深圳舉辦，算是真正掀起了一波風潮，演出場次和觀眾人數都大幅增長——107場新空間定製演出、11場新寫作讀劇、2天主題為“聚焦：沉浸式演藝的現在與未來”的中外論壇、41場延伸活動和62場“生活有戲”社羣活動精彩呈現，共計221場面向多個緯度的繽紛內容為深圳蛇口增添了濃厚的文化氣息和活力戲劇。
最為重要的一點是，前兩年連續“免費”的戲劇節，在2024年開始售票，有些戲因為體量大成本高，票價還不便宜，如2022年戲劇節孵化出的《噬夢者》在2024年得到了升級孵化的機會，時長3小時的演出覆蓋了一棟寫字樓2300平米的整層空間，多條劇情主線、不同種類的酒水飲品和深度互動，讓這屆戲劇節價格最貴的午夜場演出在小紅書上贏得了極佳口碑，並被公認為值回票價戲劇。
《噬夢者》劇照
這一成長過程，也再一次證明，只要有開放的戲劇節平臺、真誠的資金和服務支援，好的創作者會願意投入百倍的熱情來加入戲劇節戲劇。而有了好的創作者和新鮮的內容，觀眾的抵達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要打一個比方，那蛇口戲劇節就像是提供了一處富有養分的水域，創作者是那些充滿活力、美感和新鮮感的魚，而觀眾則會是循聲慕名而來的“觀魚人”。
空間實驗的先行者戲劇，
新空間演藝的探路人
蛇口戲劇節的主辦方招商文化和演藝互聯，其所在的“蛇口半島”就是始於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改革開放的“試管”——1979年1月，中國第一個外向型經濟開發區“蛇口工業區”在這裡建立，其比深圳市的建立還要早2個月，比深圳特區的建立更是要早1年多戲劇。可以說，蛇口是深圳特區的先行者，更是整個中國改革開放的探路人。
蛇口戲劇節評委宋科經常提到一個建築學領域的重要概念“場所精神”（Genius Loci）——一個場所具有的獨特氛圍和特質，它能夠影響人們的感覺、情感和行為戲劇。蛇口戲劇節的獨特精神氣質，有相當一部分得益於蛇口在中國當代歷史上的重要角色，同時蛇口片區在多年深耕的過程中從昔日一個偏僻荒蕪的小漁村，發展成為環境優美、經濟發達、社羣功能齊全的新型海濱城區，也為戲劇節對於不同空間的探索提供了多樣性的可能。
從2022年到2024年，蛇口戲劇節孵化出的藝術作品，對城市空間的創造性使用，達到了國內所有其他戲劇節都無法抵達的深度和廣度：《隔壁理髮店》中觀眾“偷聽”男士理髮店裡的對話，《劉Bon學堂》在爵士酒吧裡“上課”，《哪吒之瘋狂的乾坤圈》用到了露天的兒童遊樂場，《寬恕尾椎2.0》使用了真實的招商文化辦公室作為演出場地，《造美之城》在馬術俱樂部演出，《記憶中的萬花筒》在南油海鮮批發市場中發生，《A3證，查票》則在移動的公交車上進行戲劇。
《記憶中的萬花筒》南油市場演出現場
更有大量演出串聯起了多個城市空間，以“移動+ 沉浸”的觀演方式，讓觀眾在城市中行走，邊走邊看演出，將真實生活場景與表演藝術無縫銜接在一起——《行花街》《某天我們一起走》《鯰魚效應》《雙城戀語》《蛇口緯度：蛇尾》《低人工夢工廠》等，讓觀眾有機會在蛇口的大街小巷、海上世界藝術中心、商場、海邊等各種空間中穿梭和解鎖，賦予人們在這些城市空間中與日常迥異的行走體驗戲劇。
對於空間的關注和“另類使用”，不僅讓藝術作品散發出傳統劇場難以抵達的異質感，反過來也豐富了空間的價值，甚至“挽救”了空間戲劇。位於蛇口赤灣山工業區的“價值工廠”曾是中國最大的浮法玻璃廠，20世紀80年代，蛇口工業區以其先鋒銳利的色彩吸引了中、美、泰三國投資建成該廠，1988年廠房設計獲得中國建築工程魯班獎。2009年浮法玻璃廠搬離後，這裡空置許久，直至成為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館之一，舊廠房重新煥發生機，自此更名為“價值工廠”。
蛇口價值工廠
這裡也是激發蛇口戲劇節的藝術家們創作靈感的地方：2022年有VR作品《海·無竟》在宏偉壯觀的“柱陣大廳”中進行演出，2023年大型裝置科幻作品《宇宙方舟2020之火龍眼》和梨園戲實驗作品《平行時空·陳三五娘》上演，2024年更是有《公共裝配場》和《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在這裡先後上演戲劇。
這些帶有強烈工業遺址特徵和美感的石柱，原計劃在今年蛇口戲劇節結束後就要被拆除，但是在《公共裝配場》和《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兩部作品的演出過程中，許多觀眾因為這兩部作品對這個空間產生了強烈的喜愛和關注，在得知石柱拆除計劃後引起輿論發酵，並最終使得拆除計劃被政府叫停，讓這個彰顯中國改革開放初期工業場景的遺蹟得以保留戲劇。藝術作品如何與空間建立聯絡，與空間、城市和在地人群互動，在這個案例中得到了寶貴的答案。
2023價值工廠機械大廳《宇宙方舟2020之火龍眼》現場
2024價值工廠機械大廳《公共裝配場》現場
同樣，不僅僅是對空間的創造性使用，在傳統劇場之外的新空間中進行藝術創作和演藝這一探索行為本身，也充滿著強烈的實驗性戲劇。而在蛇口戲劇節寬鬆友好的“託舉”氛圍之下，孵化出來的作品也越來越受到演藝產業同行的關注，更容易走向市場。2022年孵化的舞蹈劇場作品《鯰魚效應》，在戲劇節結束後不久就登陸了“閩南戲曲藝術中心·青年劇展”；巡遊作品《行花街》和光影偶劇《神奇動物大派對》，這兩年在大灣區月月都有演出，受到各藝術節展和活動的歡迎。戲劇節兩度支援和孵化的沉浸式作品《噬夢者》，觀眾可以分不同線路打卡三個故事的AB面，親歷豐富多樣的場景，喝到好喝的酒水，還能拿著伴手禮離開，戲劇體驗和商業模式都有兼顧，其商業潛力也立刻就被參加戲劇節的嘉賓和演出商關注到了。
2022《行花街·蛇口》海上世界演出現場
2022《鯰魚效應·海上世界》
2022《某天我們一起走》南海意庫演出現場
光影偶劇《神奇動物大派對》劇照
當然，不僅僅是戲劇節孵化出來的作品被市場認可，戲劇節背後的支持者們，也在連續幾年的戲劇節舉辦過程中，獲得了對演藝市場的信心，並開始著手用演藝專案的入駐來帶動蛇口片區傳統商業業態更新戲劇。目前在蛇口核心商圈“海上世界”，有一艘法國在1962年建造的豪華遊船“停泊”於此，船高9層，長168米，寬21米，排水量為14000噸，由法國總統戴高樂為其下水剪綵並航行世界。1973年中國外交部購下此船，改名為“明華輪”，1983年將該輪調撥給蛇口工業區，停泊於當時的海岸線邊，把它改造為酒店和娛樂場所，使之成為深圳的第一個“五星級酒店”。1984年1 月鄧小平同志登上“明華輪”並題寫“海上世界”四字，使得這艘遊輪成為深圳最著名的旅遊景點之一和老深圳人的記憶亮點。
位於海上世界片區的明華輪
現在，這座遊輪的內部正在進行緊鑼密鼓的施工改造，一部將在遊輪內長期駐演的沉浸式演藝劇目正由中外藝術家聯合創作中，等2025年蛇口戲劇節再度進入創作營階段時，遊輪內的大戲也將拉開帷幕戲劇。
從零到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蛇口戲劇節的破冰之旅，也將迎來它的又一個高光時刻戲劇。
（本文原載於《戲劇評論》第六輯，版權所有，未經許可禁止轉載，轉載合作請聯絡後臺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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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Crystal D），金融學博士，社會學博士後，從業履歷跨越投資銀行與文化產業兩大領域，是中國當代非常有影響力的學者、獨立戲劇評論人和戲劇節策展人，北京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特邀授課專家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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